王老太爷每天都会点三根香。
对面案几上摆着福德真君,观音菩萨,历代祖宗牌位,每次王老太爷都要虔诚地三鞠躬后,闭着眼,嘴里念念有词:“福德真君,观音菩萨,列祖列宗,请保佑我们王家平平安安。”
然后郑重地把香插进香炉里,才拄着拐杖走开。
王老太爷叫王友年,今年八十有三,年轻时候家里穷到差不多大家要穿一条裤子的程度,后来迫于生计下了南洋,摸爬滚打了半辈子,终于搞瘸了一条腿,时来运转发了一把,于是带着自己的菲律宾媳妇和两个儿子王继文,王继武回到了老家宁波。
时值抗战,大儿子王继文入伍从了军,加入了国民党,王继文决定从军的那天晚上,父子两大吵一架,王友年举着拐棍骂道:“你不要命你投什么胎!”
王继文不吭声,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菲律宾妈妈的手,见她泪流满面迟迟不松手,便握着自己妈妈的手,缓慢而有力地扯开,头也不回地往大门走去。
王友年拖着瘸了的腿快走几步,似乎要赶上去用拐杖狠狠教训一顿自己的这个儿子,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,甩开过来要扶自己起来的王继武,锤着地步失声痛哭起来,一家人看着王继文就这样融进茫茫的夜色里,像一滴水融进了墨汁中。
王友年靠着带回来的钱,在家乡开了个小绸缎庄,年岁动荡,生意难做,王继武从老爸手里接过哥哥的账簿,跟着老爸一起在江南一代东跑西串打点业务,却也并无太大起色。
大概是江南多雨,他的腿经常疼,一疼就疼大半年,好不容易捱过了春夏多雨,消停没两个月,冬天一下雪就又麻又疼。
只是腿脚再不好,王友年也会在鸡鸣时分,点上三炷香,跪在祖宗和神佛面前,虔诚祷告:“福德真君,观音菩萨,列祖列宗,请保佑我们王家平平安安。”
过了一年脚不沾地的日子,王继武娶了隔壁县一个布行柳老板的女儿,当年跟着闹五四运动后被她爸关怕了,也就同意了这半卖半送的婚事。婚礼后的三个月,王继文才寄来零星纸片,寥寥几字祝贺了弟弟新婚快乐,顺带拜托弟弟照顾爹妈。这封信先是到了王友年手上,王友年盯着纸片哼了一声,仿佛犹是气不过,反复看了几遍,就顺手扔进了篓子里,王友年妻子陈氏哎了一声,忙捡起来道:“你扔了做什么!继武还没看呢。”
“这种屁话,跟没说有什么两样?还看什么看!”
妻子“哎”地叹了口气,伸手抚摸着那似乎是仓促间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片,仿佛在想象儿子写字的模样,不经意地滚下几滴泪来。
仿佛梦醒了一般,妻子抬起头,对王友年说道:“还是要给继武看看,知道他哥没忘了他和这个家。”
王友年撇过头去不吭声。
继武从母亲手中接过纸片的时候,只是看了看,点了点头,道:“我知道了,娘,您先回房吧,我最近认识了个医生,到时我请他来给爹看看。”
说完快步离去,出门时候顺手将纸片扔进路旁水沟里。
柳氏怀孕了,王继武默默在心里算了算时间,后来回家的日子也多了起来,王友年那张终年苦兮兮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,有时候在院子里晒太阳也会招呼儿媳妇一起坐坐,他就躺在摇椅上给柳氏讲当年在南洋的经历,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,大部分都是在码头扛货,就像一杯茶反复地泡,最终王友年也尝不出当年的滋味,便也不再说话,只是偶尔叮嘱一下柳氏越来越大的肚子。
战事越发紧张,沦为敌占区后的日子越发地不好过,柳氏也越来越能吃,老两口觉得怀的准是个孙子,高兴之余也开始忧愁起来,王继武已经两个月没往家里汇钱了,陈氏看了看戴在手上的金戒指,又看看在床头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的王友年,起身出去,回来的时候拎了一袋猪肚,就到厨房去忙碌起来。
王继武终于回来了,但是带回来的不是钱,而是一个坏消息,他的货让日本人给扣了,理由是通共,血本无归不说,性命都要不保了。王友年愣了半天,才缓过神来,撑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陈氏抹了把眼泪,赶紧扶住他,王友年瞪着血红的眼睛问道:“你有没有通共!”
“我没有啊,爹!”王继武跪在地上,“我没有啊!”说着趴在地上哭了起来。
王友年盯着大门口,仿佛不一会就会有无数的日本兵张牙舞爪地冲进来。
“你就在这跪着。”王友年说完,在陈氏颤颤巍巍的搀扶下走到正堂坐下,身后挂着一幅陈氏新买的观音送子图。
不多时,一群张牙舞爪的日本兵破门冲进来,领头的日本军官叽里呱啦一通后,边上的翻译喊道:“王继武通共,我们奉命把他带回去调查!”
“我才是锦绣庄的老板,事情都是我交代他去办的,有什么事问我就好了。”
翻译走上前,推开王友年身边的陈氏,揪着王友年的衣领,怒喝到:“谁他妈不知道你这老鬼躺了多少年,还跟我这装?”说完一把将王友年甩了出去。
王友年趴在地上,手上没劲,便弓起身子,借着手肘坐起来,笑道:“我是残了,不是死了,我一天没死,这家就得听我的!”
翻译走到日本军官身侧,两人叽里咕噜一阵,军官一挥手,身后的日本兵上来两人,直接架着王友年就出了门。
陈氏走进房间,对还跪在地上的王继武说道:“起来吧,去给你哥发个电报,让他想想办法。”
“诶!”王继武应了一声,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,跑出了门。
王继武跑出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,电报局早就下班,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,在半夜终于将电报发了出去,等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,被折腾的昏死过去的王友年才被两个伪军抬到了家里,一起留下的还有王继文的一张电汇单和一封电报:
“继武,我已托人出面,料无大碍,另寄一百零八元,勿念”。
等到王友年辗转醒来,房里空无一人,身上无一处不疼痛,忍不住叫了几声,柳氏闻声,挺着大肚子将公公扶起来。
“继武呢?”
“继武去照顾生意去了。”
“嘿,还有个屁的生意。”王友年咧开嘴笑了笑,原本的一颗金牙不知所踪,昏暗的灯光下只留下黑漆漆的空洞。
“爹,您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”见柳氏盯着自己的嘴巴,王友年道:“你娘呢?”
“娘去东头给您拿药去了。”
王友年点点头不吭声,仿佛在筹集气力一般,半晌道:“你去休息吧,安心养胎。”
“爹……”
“没事,去吧。”
第二天一早,王友年又跟没事人一样,在陈氏的搀扶下,走向祠堂,从香桶里拿了三支香,点完之后对陈氏说道:“你明天记得买点香。”
陈氏低着头,王友年见她不说话就问:“怎么了?”
“家里……没什么钱了。”陈氏支吾道。
“继文不是寄钱回来了吗?”
“继武的布不是给日本人扣了吗?得赔人家,继文的钱估摸着还不够。”
王友年低着头,下意识地舔了舔空落落的牙龈。
见王友年不说话,陈氏以为是他不高兴,便继续说道:“蕙兰也要生了……”
“没事,我知道,没关系。”王友年摆了摆手。
王继文的死讯传来的时候,正下着雨,王友年腿疼的厉害躲在屋子里烤火,几个国军制服的人端着一个盒子,和一个信封,向正在愣神的王友年夫妻敬了个礼,就离开了。
王友年冲向盒子,却无力地扑倒在地,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向盒子爬去,陈氏抱过盒子,轻轻放在王友年面前,两夫妻扑在盒子上抱头痛哭。
王继武赶回家的时候王友年靠在床头,双眼无神地看着墙壁,陈氏坐在一旁抹眼泪,他接过柳氏递来的信封,里面是一纸嘉奖状和两百块钱,大意是王继文奉命围剿游击队,被流弹击中牺牲。
“都不知道他有没有打过日本人。”王友年盯着墙壁说道:“参军去打中国人,还是被流弹打死,连个真正的枪子都没挨到!”说完低下头摇头抽泣。
“爹,您别说了。”王继武抽泣道。
“我腿疼!”王友年吼道。
大概是接二连三的变故抽干了王友年的精神,他没法下地行走了,于是陈氏就替王友年每天去祠堂上香。王继文头七那天,王继武领着一群人进来,确切地说是被推搡着进来的,一群人闹哄哄地进了王友年的房间,王继武扑通一声跪在了床前说道:“爹,孩儿没用……”说完就泣不成声,边上的人嫌他啰嗦,就说道:“你儿子还欠我们一千二百块的货钱,他拿这宅子抵债了,咱也不讹你,按市价折算,还余个一百多,三天之内,你们搬走,咱们就算两清了。”
王友年也没吭声,躺着床上连眼睛都不咋,那群人互相对视一眼,使了个眼色,转身出了门。
这时,一滴眼泪才从王友年眼角滴落,在枕头上晕开。
在收拾东西的时候,王友年盯着堂屋前的行李,说道:“祖宗牌位在哪?”
“那些不带了,没地放。”王继武边打包边说道。
“没地放?那是祖宗牌位,你以为是痰盂吗?说扔就扔?”
“您认得谁!您连您爹叫啥都忘了吧?还祖宗,一块破木头牌子,就写个列祖列宗,笑话谁呢?”
“没祖宗,你石头蹦出来的吗?我留给你的钱,都够你吃喝一辈子了,结果呢,这才几年,什么都没了,现在你还要把祖宗也扔了,你……”
话说一半,王友年突然眼前一黑,再无力支撑,从太师椅上滑了下来,躺在地上。
“爹!”
“友年!”
“爹,我带,我这就去拿牌位”王继武冲着翻白眼的王友年喊道,“我这就去拿!”说罢往祠堂冲去。
然而王友年等不到王继武回来,没多一会就停止了呼吸。
王继武将铺子关了,找了个账房先生的活,另在城南边租了个房子,六十多平的地方隔了两间,将自己媳妇和母亲安顿在那,原本在祠堂的神龛佛像牌位一个没扔,都一股脑地缩在饭桌靠边的墙壁上,一个月后柳氏生了个儿子,王继武给取了个名字,叫念祖。
建国后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打土豪分田地的土改运动,王继武因为家境的关系也成了被改造对象,但是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在牌位上点香,只是由原本的三只香变为了一只,然后再去接受改造,可是他已经没有了土地,于是纯剩下被打,也因为穷了好多年,打了几次也就把他给忘了。
后来念祖大了些,每天早上,王继武都会带着念祖,点上香,默默祈祷。
“爹,咱们为什么要点香啊?”
“点了香,祖先就会保佑念祖的呀。”
“什么是保佑呀?”
王继武蹲下身,将念祖搂在怀里,抬头看一眼刻着王友年的牌位,说道:
“保佑啊,就像爸爸现在这样,谁也欺负不了你。”